酆都主

今日去地坛购书。本打算早上去，结果搞到午饭后十二点才到，五点半左右回。有些地方没有逛到，但感觉已经非常疲惫了。尤其在漫漫纸堆之中翻阅，一大摞里都没有一本合意的，就更觉得辛苦了。买的不少，花的钱不多。现在若以做学问论，已经不太想要买书了，因为重要的参考书基本都是外文，有时间读中文原著还不如多花点精力读外文；而且在自己这个学科，外文的二手参考资料永远都比中文二手来的更有价值。故现在买书，基本是兴趣使然，最近读哪些闲书，就会有特别的关注。今天可以说有收获有遗憾。先说遗憾。有一本张溥编的汉魏诗词小集子，甚爱，因最近一直读黄裳关于吴昌时，吴伟业（梅村）的一些文章，对西铭先生颇感兴趣。昨夜还在默诵言他的诗“二册书成注复删,莫防灯下鬼神环。西铭夫子酆都主,生死枯荣一笔间。”然书贩甚强势，当时觉得不值，后来有点后悔。还有一本钱钟书《谈艺录》红皮精装本，要价四十，超出心理预期，未购，念念不忘，回来与潘书生语，他言亦曾见此书，可惜无书皮。还有一本阿英编的小集子，那书贩显然是油的很，开口就是高价，直接把我击退。无可奈何，不过有遗憾才会有继续，想是如此。地坛南门进去就是两家连在一起的中国书店。中国书店其实是个不错的地方，价格很明确，直接写在书背后，值得不值得自己暗自斟酌便好，而且好书多。不过，很多稍微旧一点的版本就被抬到夸张的价位，着实令人咬牙。而旧书一条街就需要你有利眼巧嘴，善于发现，精于折价。今日购书单列于下：以备参考查证。1、《四部精华》（三册）。本来无意，但在翻阅集部时，一下子看到梅村先生诗，想定是缘分。故收之。2、《集字墨场必携之八：鸟兽虫鱼》。日文书。此书打破了我一贯不翻阅日文书的习惯。此书乃是一套十五本著作之一。福本雅一撰，二玄社本。此书辑录中国古诗中代表性言鸟兽虫鱼之作，每个动物有一两首诗作，每诗皆以极妙之书法写于纸上，书家有九位，各各风华卓绝。在孔网上查，亦无此套书之其他售，想来只能于日后慢慢偶得了。后又见一日文中文合写论梁祝的书，亦纸墨颇佳，可惜当时错过。3、《经书浅谈》，入门读物，皆大家文笔。4、《道教入门》，一日本学者著，甚廉，偶得之。5、《傅雷书简》。6、《二十世纪中国民俗学经典：物质民俗卷》。7、《腾笑集》，朱彝尊著。此书我已列于豆瓣豆列中，当做备考之古籍。今日得之。书以线装书为原本复印，保有朱批，品相甚佳。8、《续侠隐记》，又为《二十年后》，《三个火枪手》续。伍光建以特有之白话文翻译，别有滋味。读之有趣。9、《历史的见证——雷蒙阿隆传》。10、《人性的探究——休谟哲学述评》。11、《19世纪中期中国家庭的社会经济透视》。喜读此类书。12、《海山论集》，因是唐弢集子，故收之。今日还见到三四次邹韬奋之《经历》，亦错过。13、《新订<人间词话>》。14、《施耐庵与<水浒>》。15、《唐诗的风采》，读之有诗史之感。16、《中国爱情小说中的两性关系》。17、《昭昧詹言》。专论五言。此书所费最多。在错失张西铭及杨树达之《词诠》后，慨然购之。18、《理性与人道：周作人文选》，周作人散文之佳已是共识。19、《海德格尔传》。20、《蒙田》。21、《中国小说史略》。22、《慈溪与光绪：中国宫廷的生存游戏》。23、《琵琶记》。24、《独白下的传统》，李敖李大师作。25、《中国古代民间方术》，今天第一本书。忘了看看有没有李零的《中国古代方术考》。26、《第二次鸦片战争档案史料》。诏书居多，读读亦颇有趣味。27、《上海的早晨》。

还读黄裳。此老火气甚大，言极风趣，嬉笑怒骂，阅之有寒者，有莞尔者。或讥之操弄史料，随意妄言。我却觉得颇有硬气，虽读书人，可当一个侠字。仗剑而行，颇风流。吃饭时忽又想起《霜猿集》中论张天如西铭先生诗，又感慨一番。最近多读杜威，有闲情定讨论讨论“西铭夫子酆都主”此句。

想起四月中途回国的时候。那时我刚从纽约回到伊利诺伊，根本没想到半个月之后就会重新回到Newark机场。无奈事情紧急，多方权衡之下必须回国，机票什么的也算是一笔自己的投资。更巧的是和室友租的房子五月份就要到期，而我那时一定是赶不回来的。一边是万般火燎，一边是诸事嘈杂。无奈只得把行李打包归类，甄别舍弃。中心直到我走之后才表示可以让我把行李放到那里存下，只得托付叮咛室友。走之前的那个傍晚，我到屋外的篮球场上独自打会篮球。这个篮球场几乎只是我们三个同学偶尔来关顾，而我则更为勤快，经常一个人在那瞎玩乱闹。篮球场挨着树丛，经常可以看到两只，三只的梅花鹿窜来窜去，只是稍有声响，就惊慌不见。篮球场不远处有片菜地，想是中国人种些黄瓜蔬果，室友偶尔去采摘一下，然后我们就呼啸地躲回屋里。从卡镇到北京，需先坐两个小时左右的车到圣路易斯，再从那转机。我买的机票需要在克里夫兰转机，然后才能到新泽西的Newark机场，再从那飞到北京。想这一路的艰辛和前途不明，当时真是纠结百感。室友当时问我，准备好了吗？我回答的颇为斩钉截铁，好不好，总是要做出决定的。在克里夫兰候机的时间很短，当时这里还是勒布朗的城市，谁会想到几个月后当我坐着灰狗在美国大陆晃悠的时候，他就在espn的电视节目里宣布加盟热火了呢。你别说，各个车站里的电视机还真是火热火热地播着这个用半句话就能说清楚的消息。到Newark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多，可是我的飞机要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才能起飞，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在机场过夜。NJ虽然也有友人，总不好去麻烦人家。还好美国Newark是个很大很大的机场，我买了几小时的上网时间，就到处坐坐，上网瞎看。饿了就吃，累了就歇。晚上的时候，一个芬兰人来找我聊天，后来又来了个南美人。芬兰人硬要给我看网上一段所谓很有意思的视频，其实就是一个人把套套吹大然后套在头上。看完之后，他自顾自地大笑起来。之后我们就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说乱扯。他告诉我芬兰两大宝：诺基亚和桑拿。我还真是惊讶桑拿是起源于芬兰的。后来他就困了，躺在地上就睡了，他的飞机很早，晨时的时候就匆匆向我告别，登记去了。这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陌生人。

翻译工作使我又有了对于福柯的兴致，有时想，我们是谁的问题确是个蛮奇怪的问题，我们从哪里来，我们今天的想法，观念，常识，认同是怎么样形成的，在其中有多少因素被夹杂进来，又有什么被剔除出去，一些理性的安排体现在那里，一些偶然的因素如何偷偷摸摸，随风潜入夜一般潜伏着，作用着。我以前读葛兆光的《中国思想史》时，喜欢那样一种叙述，可能就是因为他想要，或者说，不自觉地做了这样一些个工作。哲学家往往走极端，像福柯对于权力因素的诉诸，但显然走极端也不是坏事。终究来说，我们是谁的问题，还是希望可以为我们可以是谁的问题给出一些参照，毕竟我们都希望变得更好，这不是生涩的社会进化论，我们希望变得更好，不一定是要进步，也可能是希望向孔子那样复周礼。变得更好，或者，变得好一些，变得略微好些，变得不那么坏，首先是需要勇气的，而如果勇气是来自一种知识，来自对于我们自身明晰的发现，来自领悟和明白，这样的勇气是稍微有力一些的。中国人爱讲历史，不管是受批评，还是去展望，总是愿意去看看以前，丰富的历史总是能为你的各种想法找到借口和托辞。例如，面对当今社会中的一些道德问题，尤其是比较严重的道德问题，总会想起，哦，这是有历史的，你看，我们以前也这样这样，所以，现在这样这样似乎也不是多么面目可憎吧：我们就是这样的，怎么了。这是不是属于一种横的勇气呢，一种常识支撑起来的横，这是一种勇气吗？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其实根本谈不上有什么进步吧。我们去看印度的人们，反正在奈保尔笔下的印度，那么泥泞，脏兮兮，但好像大家并没有任何想要进步的愿望，他们好像不会认为神牛在大街上阻挡高速前行的汽车是阻碍社会进步的，可见我们关于进步的观点应该也都是被形成的。形成的东西宣讲了次数多了，也就不需要反省，挖掘，考古了。毕竟谎言重复了一万遍也就成了真理了。

早起，早饭。8：30，从NJ到纽约去。在世贸遗址附近下车，独自去找华尔街。华尔街没有找到，发现找洗手间成为当务之急。不停地问路，进入一个大楼，问有没有洗手间，人家说没有。遍寻不到。去地铁里试试运气，2.25刀。地铁的出口很安静，设计的很别致，像小魔法屋。本来以为有卖地图，结果发现没有。接着找，在去自由女神像的码头上找到洗手间。然后买票，去自由女神像。门票12。排队等船。艺术家。承Miss New Jersey去自由女神，一个人，要不停找人帮忙照相。在自由女神岛上瞎晃，找人拍照。天气据冷。吃了个热狗，一杯咖啡，逛Gift Shop。接着搭船去Ellis Island，主要关于美国移民来源的历史展览。一晃两点。决定去和Mr 张见面，正好他打电话给我。从Ellis Island回纽约。去坐地铁，准备到116St。进去地铁发现不到，只到125st。不想麻烦换站，决定走到116st。感受纽约街头，天气很冷。在116st 的地铁站等了一个多小时。结果张打电话来，我还是走错了。接着约在哥伦比亚大学门口见面。搭Taxi去Broadway与116st交叉的哥大大门，8块，给小费一块。看见张的车，进到哥大校园，正准备瞎拍。张来了，帮我拍几张照片。和另两人去张的美国朋友家。晚餐很有意思，美国人家很大，很漂亮，一大片地。席间讨论文化与中美关系，欧阳老师还表演昆曲，非常令人难忘。送往两位老师回宾馆，到达纽约的法拉盛地区，真是中国城，到处中文，以为回到北京。晚上11：30回到NJ的家。累。明天去Boston。

二十多天前在电脑上开敲（现在都不叫提笔了，而且美国纸笔都贵）的时候，我想了很久论文的第一句应该写什么。流行的是在卷首引上一段诗歌，或者你压根没见过的名言，圣经里的某段话，某个你完全忽视的哲学家一句冷的宛如雪糕一般的喃喃自语。例如，在Marion的Being Given中，一开始就是一段诺瓦利兹的话，“我们不可知我们自身之事，真知皆是给予至我”。而他的另一本书Prolegomena to Charity的第一句是一个叫Francis Picabia（这谁啊，问百度去）的话：“撒旦与我日夜相伴，因他害怕孤单独处”。这混搭之风俨然是犀利哥在哲学文本中的谍影重重。怪就怪在或许你压根很快就忘记了文本中的某个具体观点，但这帅帅的引言一直缭绕耳边，宛如那犀利的腰带。文风如此，已经超脱了卖弄学问，显摆旁门的初级层次，进入到一种自然的耍帅风度中。当真令人挚爱非常。但我不能在论文的开头引用那些玄妙之言吧，这东西出现在A4纸之中就已经彻底败了，况且还是电脑屏幕上的A4镜像。你的著作缩写，提纲之后，忽然出现这么个东西，显然是把自己的层次降低了。这论文要是给导师看见，估计要大大地恼火一番：有这般闲情吗？但如此显然也是不能阻挡我摆弄语词的热情。细细思量后，决定转换思路，既然不能炙热，也就只好冰冷。于是第一句话成了：我们将在这里讨论勒维纳斯哲学中的时间观念。一地鸡皮。

前几天在cigars international 上看到雪茄在打折，忽然很想买，最近论文写的头昏脑胀，总希望有些东西可以换换脑子。而且，朋友回国的时候也带了不少雪茄回去送人，我想，我自己抽不完，还可以送人也挺好，于是头脑一热就下了定单：20只卖12.99，原价据说70刀，谁信呢，加上运费5刀，也还算可以。以前抽过朋友在小镇的烟店买的一块钱一根的雪茄，还有红酒的味道，抽起来比烟轻多了（雪茄尼古丁含量较少，而且不会上瘾）。关键是，一根慢慢抽的话，据说能抽上四五个小时，应该是很适合写作的时候给手和嘴一个交代。要是觉得抽不完，就自顾自地放着，它自然也就灭了，第二天可以重新开火。

中午ups给我送来了，一个小盒子，里面除了雪茄还有一本广告，花样真多啊。可惜咱也就玩个新鲜劲，那东西要经常抽，还不便宜呢。不过要真在美国，估计也可以经常试试，朋友去买烟的时候万宝路都是6刀左右一包，还抽的快，危害健康，还不如抽雪茄划算呢。

还没吃午饭我就拿一根出来试，真的是很原始的烟草的味道，略带腐腐的感觉，像一件年代久远的家具。由于没有雪茄切刀，只能用剪刀剪开口子，比较怪异，搞得烟叶洒出来一点。点燃之后慢慢抽了一会儿，烟味刺激味蕾，有种苦涩的感觉，再把气吐出来，第一下感觉和香烟差不了多少，后来感觉好像轻很多，而且雪茄是不用吸到肺里去的（上次还看见一个介绍，说抽雪茄的好多人都很健康，很长寿）。由于赶着去烤披萨，只好让它自然灭掉。

 

 

 

我浏览往昔的旧照片，看到以前的自己，很陌生的样子。

时间的意义不在于钟表的刻度，而在于在时间中被插入了多少不一样的瞬间。我也不相信Heidegger向来我属性的时间，如果那样，对于我来说，时间可能永远是慢的。如果我希望赞同Levinas所谓他人的时间，我也觉得他人要多元化，要被无限面孔化，因为他们随时可能以不同的面貌开启未知的瞬间。时间的玄妙就在于当下的无限流逝，在于之间。有时候我常常试图回到过去的记忆，但记忆显然已经不再可能，过去是那不被记住的，是那从不到来的。音容笑貌，爱憎情愁，曾经在场过吗？还可以在场吗？想是不行了。

我觉得我自己老的快了，真不是故作成熟，这几年实现了往日常常为人所诟病而不能取得的许多突破，人生总要走到这一步，终究是让人深深叹口气，然后略带庆幸。我常常把生命的临界点推到死亡，以及死亡之后，为自己拉伸出一个完美从容的延展空间来，我也常常把情绪推到悲痛灭绝的境地，让一切都显得不那么沉重。

可是朋友们还总说，你还是天真的。幸好如此。就像黑格尔的辩证法一般，经历了否定之否定，我想能回到肯定是件好事。如何如何，多说无益，计较不得。或许有一天，真有人如同上帝一般，飘进生命，不可期待。

十多年来风风雨雨，想来我终于是我（self不是ego）了。记得高中的时候，我喜欢龙应台，有一次南周介绍龙应台，她说她最爱苏轼那首弃绝哀呛的《江城子》，从此我就了然于胸，但也仅限于背背而已。“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NJ东京之旅，无论如何，我想都是作罢。这不是斗得过斗不过的问题，生命中没有敌人，只有别人而已。

家里热闹不少，我手上的事情越来越多，彻底进入无梦期。

我一个人窝着，因为室友推迟回家了我的博客不能访问，因为服务商被关了我看一本难懂的书，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我作息不太规律，因为对我来说本来也没什么规律我学会了一道新菜，因为璨璨做的时候我感觉味道很好我买了两盒草莓和三个披萨，因为我爱它们我喜欢上喝冷牛奶，因为解渴而且有营养我接了很多很多的翻译，因为人情难却我在ebay上买东西的时候第一次出现问题，因为一些我也不知道的原因我的Mac终于跑windows跑的很欢，因为我是电脑小天才我的头发又长了，因为很久没剪了我借的光盘到期了，因为图书馆只让我续借三次我常听陈奕迅的大个女，因为我觉得我会有一个女儿我有时候感到压力大，因为我不停给自己做规划我的自行车很久没骑了，因为屋外积雪未融我穿平板鞋和很细很细的牛仔裤，因为我觉得这样可以挤到空气的间隔中去我做好多好多的笔记，因为我习惯于这样写作我看娱乐节目而不是电影，因为我已经够无聊的了我的QQ不再永远挂线了，因为我没有办法分神了我懒得写日记之类的东西，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写给谁看

这一年：

我去过了香港，我来到了美国

我做了好多翻译，我读了好多原著

我坐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飘洋过海，我划着小艇怯生生地在湖面上钓鱼

我有了护照和港澳通行证

我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我忘记了很多旧事情

上半年干了很多活，下半年上了很多网

起先我用台式机打魔兽和永恒之塔，后来我用Mac在Ebay上买东西

我买了很多的衣服，吃了很多的冰淇凌，在美国乡村看松鼠和梅花鹿

我去过教堂、林肯博物馆和道风山

有些人我见了一次，有些人暂时还没出现；我在洛杉矶停留了几个小时，而我还没有去过纽约

我发现自己讲话的速度越来越快，我也发现青春离我越来越远

近期的目标是写论文，远一点的目标暂时还没有想到

失眠的次数少了，因为睡觉的时间晚了

难过的事情见得多了，自然也就倘然释怀了，心理总是想，幸好有过挫折

不能去触碰的东西还是控制住自己，所以我有一个文件夹叫记忆之门；那么多的思想试验就不要再进行下去了，反问是最没有创造力的形式

家人朋友，一切都好

而我自己，苍老的犹如醇酒